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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後感] 《大象席地而坐》:逃離(現實)(內含劇透)

文:Lawrence

動物園裡有一頭大象,它他媽的就一直坐在那,可能有人老拿叉子扎它,也可能它就喜歡坐在那,然後所有人就跑過去,抱著欄杆看,有人扔什麼吃的過去,它也不理。

上週五看了一套電影,名為 《大象席地而坐》。千言萬語或者也不足以概括這部四小時的電影,但我會用「逃離」二字概括它。故事裡有兩位讀中學的年青男女、一位中年男人,以及一位老人。整個故事就是圍繞著這四人的日常生活,彼此冥冥中自有主宰,彼此交織的人生。四人有各自的煩惱要面對,卻有著共同的想法———逃離自己生活的鬼地方。

An Elephant Sitting Still

少年韋布所面對的是比較老生常談的少年問題,如父母對自己的誤解及無休止的盲罵;面臨將來失學及失業的無奈;在校為朋友出頭不果反而被欺壓,結果一次與惡霸爭執時,無意間導致其嚴重傷亡,令長久蘊釀著離家出走的念頭一觸即發,逃離他一直厭惡的家、學校和生活的地方。男孩「逃離」是因害怕面對未知的責任感到恐懼而逃?少女黃玲與母親不和,一直認為她未有負上母親責任好好照顧自己,甚至不自愛的靠著與老同事的混沌曖昧關係來生活賺錢;同時女孩與校內副主任關係密切,兩人———在各自的心目中———活在道德邊緣之上。不過,現實情況是兩人都過著道德的生活,母親因努力賺錢過活而不時被老同事遊說簽署婚約和忍受其非禮行為,女孩則沒有與副主任發生過不道德事情,兩人之密切關係大概是女孩因對缺乏父母愛,以產生渴望被愛的自然反應。結果女孩與母親攤牌大鬧,女孩一時未能接受兩人同出一轍,原來自己一直最憎恨的母親跟自己「一直如此」———如此「醜陋」地活著,又如此「自私」地鄙視對方的所作所為,她毅然決定逃離她愛的人、惡的人。

值得留意的是他們兩人都不是因憎惡或懼恐而逃,而是被自己信任的人親手拋棄後憤然而逃。男孩一直義氣沖頭,不惜受著自己和家人「隨時被弄死」的威逼下力抗惡霸;女孩享受與寵愛著她的副主任開心地生活。最終二人分別被朋友偷竊的自私行為,以及被副主任與妻分居的謊言欺騙,各自生活中唯一的依靠瞬間崩潰,被逼踏上逃離的路途,讓自己過好一點的生活。

「站在高樓的陽台上,你會怎樣做?」

「我會想,我還能怎樣做。」

中年男人于城在愛情方面充滿矛盾,他一邊厭倦女人的虛榮和貪婪,一邊追求她(們)。他與好友的妻子鬼混,結果被捉姦在床———可能是老天爺的懲罰———隨即親眼目睹朋友憤然跳樓自殺,這男人卻理直氣壯地將自殺一事歸咎於友妻和追求對象,沒有絲毫悔疚。這是因為沒有被愛過而不懂怎樣愛人嗎?男人自小妒忌受到父母偏愛的弟弟(惡霸),所以十分痛恨他。可是,他偏偏卻被迫答應父母去找導致弟弟意外受傷的兇手(韋布)。在短時間內他經歷了兩位親朋的去世,卻沒有流露悲傷,亦不認為是自己的錯或要負上任何責任。或許,他擔當社區惡霸之首,習慣了「解決」別人和幫別人解決別人的事,卻不敢面對自己的責任。直到終於找到兇手是男孩,男孩告訴男人他面對問題時會想:「我還能怎樣做?」,才驚覺解決事情的話事權由始至終都在自己手中。男人曾經邀請心儀對象到萬里州觀賞大象,為的不是大象本身,目的是逃離自己犯過的錯(這點與男孩不約而同)。最後被槍打中大腿的他不能走,只能留在原地,面對及承擔自己的過錯(後來警察到場調查)。這就是「大象」的結局嗎?

老人王金是大象席地而坐故事的解說者。他之所以有這種能力,大概是因為他的人生歷練最為深厚吧。他和小狗住在家中陽台,後來因女兒要保障孫女兒的將來而要搬屋,被她從自己的家趕出來,小狗———老人生活上的依靠———被隔壁的大狗咬死,最後差點要在養老院孤獨終老。老人已不被社會和家庭看重,反被視為重擔之一。這顯示老人缺乏離開此地的能力。他的晚年似乎受社會環境所迫害,相信絕大部份的人也逃離不了。但不見得老人沒試過逃離,深信「去哪兒都一樣」的由來就可推敲他以往失敗的逃離,每次逃離都給他上了一節人生課。其後老人嘗試在火車站逃離失敗時將此觀念承傳至男、女孩。說穿了,此人生哲理其實不需擁有睿智———只是從有歷練的人說出看似更有說服力———才懂活出來,社區內其他人,包括 副主任、女孩母親、男孩父親和朋友 ,都抱著蔑視男女孩的逃離心態,認為其成功機會近乎零,此乃無用之舉。

「你能去任何地方,可以去,到了就發現,沒什麼不一樣的。

你站在這裡,你可以看到那邊那個地方,你想那邊一定比這兒好。

但你不能去,你不去,才能解決好這兒的問題。」

兩少年的經歷帶出本片「逃離」的主題。逃離容易嗎?不僅困難,更是無用。電影另一大題是「逃離」的相反———「留下」,更準確的該是「滯留」。角色口中「大象席地而坐」的故事裡,席地而坐的大象有雙重意義,可解作沒有足夠能力離開此地而被迫留下的無能和無奈,亦同時存有重新出發到新地方仍毫無改變的先見之明。心中迫切地盤算著逃離的兩位少年還未是「大象」,最多只是正在急速成長的「小象」,它「站在這兒,可以看到那邊有個地方,想那邊一定比這兒好」。尋找安穩的生活有錯嗎?難道是少年的抗壓能力太低,生活上所面對的種種挫折不值一提?我相信不是。像男孩想逃離,自己藏在床褥下的私錢被家人偷走、打算去婆婆家暫住但發現其已悄悄的去世、最後到火車站心急想買火車飛卻買了張假票。在沒錢、被朋友背叛、拋棄家人、看到喜愛的女孩與副主任私會的多種打擊下,仍有鼓起勇氣去醫院認錯和任由男人處置他,看得出他並未成為「大象」。不過多番陷入毫無希望的絕境之中,卻加快男孩成長的速度———是成為大象的成長經歷。話說到此,中年男人和老人其實就是孩子們追尋的最終答案,前者想過、試過逃離,是最終發現事與願違的「大象」。他倆比少年們的人生經歷深而多,與人和事的關係繁多且複雜,大概也經歷過無數失意和逃離的失敗結果(雖然電影中並沒交代),體會並勉強接受了「去哪兒都一樣」的悲慘現實,是隻不折不扣的「大象」。

故事中的人看似是逐漸長大成「象」,隨歷練而逐步踏上「大象」的遠征之路,起初對新地方心懷希望,途中聽到黑暗中大象的叫聲,自以為是重生的呼喚。諷刺的是當你終於走到萬里州,看到大象席地而坐,那你變成大象的時候就不遠已。那麼老人最後為何要跟少年們一起闖蕩(逃離)? 除了是出於陪伴的心態(固中原因亦當然是他沒有其餘後路,既不能回家「霸著」女兒一家,又不甘願住養老院),更可能是———無論是自欺,還是執意———仍懷著一絲能夠改變的希望,他不知道這個改變是好是壞,只是人生中僅餘的點點盼望。或許老人從少年們看到年輕時的自己,是少年們重新激發他曾經一時擁有過「看大象」的渴望。 大概萬州里這個地方並不能解答迷失的人的疑慮,萬州里的尋覓旅途才能。

最後,望導演胡波能在另一個荒蕪之地繼續自由自在、不受限制地創作。

預告片:

故事簡介:

中國北方陰沉天空下,十六歲的高中生韋布為了保護好友,將學校最蠻橫的人推下樓梯,命懸一線;年過六十的鄰居王金,一位將被逐出家門的老人幫助了逃亡中的韋布;受困於與教務副主任不明關係的同班女孩黃玲,亦與他建立起曖昧又悲劇的連接。宛如毒龍的暴力追討者,冷酷的校方與家長,都在這個城市四處佈網,討伐韋布。三位絕望的主角深陷在這個關於虛無主義憤怒的故事中,他們穿梭過荒原,重新面對真實的生活。追討的流氓于城,也在好友墜樓的陰影裡經歷了傷痛而狼狽的一天。出於某種同情,他雖抓到了韋布,卻又將他放走,三人最終登上了開往滿洲里的長途車,據說,一隻馬戲團大象在那席地而坐。

圖片、資料來源: Golden Scene Co. Ltd.